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天空晴得一丝云都没有,天空在阳光的照射下绽放出透明的蓝。就在我窃喜于明亮的蓝天的时候,新一轮的腹泻又开始了,最初的腹泻发生在出发前,我的该死的肠炎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作,我吃尽了乱七八糟不同类型的止泻药,总算在出发的前一天恢复了正常。量是,在我的一只脚已经踏上哈巴雪山的泥土时,腹泻居然再次出现,清晨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我已经跑了三次厕所。我无暇追忆引起腹泻的原因是火车上吞下的包子还是前夜吃下的晚餐或是其他种种,我只希望服下的止泻药能快点发挥作用。
山是没力气爬了,但马背还是必须得上,好不容易坐在马背上,我的脑袋居然出现眩晕感,身体似乎飘了起来,我隐隐约约听见马夫说,怎么在下面看着挺小个的,怎么了上了马越看越大。
马的名字叫灰呢,源于它半白不黑的毛色,今年13岁。我不太清楚13岁在马界处于什么年龄段。我记得我13岁的时候说发脾气就发脾气,13岁的灰呢也一样。在经过一个较陡的坡的时候,灰呢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向前,主人怎么哟喝都没用。主人用棍子打它,它就耍起了性子。我的正在下滑的身体被灰呢挤在了一边,虽然马夫及时扶住了我,但我的脚还是没能逃脱被踩踏的命运,灰呢的脚踏上了我的脚,之后它扬起了前蹄,长啸而去。或者是受了灰呢的诱发,后面的马延续了灰呢扬起前蹄的动作,惊得马背上的西子花容失色,狂叫不止。
我13岁的时候再倔也拧不过父亲的棍棒。自然,13岁的灰呢了不得不屈服于主人的淫威,在我步行通过这个陡坡之后,灰呢驼着它的主人来到我的面前,它还得背着同它主人差不多体重的小胖妞继续前行在通往哈巴雪山大本营的道路上。
树木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显得有些不耐烦,它摇晃着自己的身躯,似乎想要摆脱阳光的炙烤,可太阳还是那样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她的热量,树摇累了,耷拉着脑袋。花朵却挂不住了,当树的意识失去继续保护花朵的概念后,花自然就从树枝上掉下了。花的滑落总是显得有些忧伤的,虽然它躺在地上,虽然它依然保持着美丽,可这美是会消失的,而且是那么迅速。
我问,这落在地上的是什么花?
这哪是花啊?这全都是我飘零的心!声音来自灰呢的主人,一位居于大山深处的牵马者。
我惊得差点从马背上落下来。这话说得实在过于油润,以致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办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或者你会疑惑事件的真实性,其实我也在疑惑。或者你还会疑惑“油润”一词的意义,这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这个词的成功普及要感谢孤灯大师。事情发生在登山前日,发生在从昆明到哈巴村的路途中。当时车行至剑川,孤灯大师指着窗外漫天的红霞突发感慨:你们看,那云层是多么的油润。
只有一个油润的人,拥有一颗油润的心,才能说出如此油润的话,油润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于是,油润一词就在此次的旅行中荡漾开来,我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与油润景色的擦肩而过之后向更为油润的哈巴雪山靠近。
再次到陡坡的时候,灰呢勇敢地将脚步迈上狭窄的弯道,可它的主人却害怕了,他主动让我从灰呢的背上下来。于是,我又开始了步行,这一次,我走疯了,行走的带来的快感是如此疾速的冲击着我的内心,我再也无暇顾及我有气无力的身体和一直隐隐作痛的肚子,我必须得走,我只有走,不停地走。灰呢的主人一再催促着我,可是我的行走是艰难的,我赶不上他的步伐,我让他先行,手持一根从地上拾到的断木,缓慢地行走在泥泞的山道上。
似乎是一团雪,白晃晃的躺在泥土的上方,脚踩下去的时候会留下黑色的凹陷,接着,映入我瞳仁的是一团接一团的雪,继而连成一片,我的脚踩在雪上,发出雪地行走时特有的吱嘎的响声,响声在不断扩大,随后在成堆的树木中突然静止,因为我迷路了,我抬头寻找着路的方向,我的目光向那些黑色的脚印望去,顺着脚印我发现了自己迷路的原因,我沿着脚印向后退,最终回到了正轨。
大颗大颗的雪粒从天而降,虚幻得如同粗糙的电视剧的情节,我站在哈巴雪山海拨4100米的位置,这个叫做大本营的地方有我的同伴,我眺望着远方,试图寻找到一丝关于同伴的踪迹。但我的努力是徒劳的,在午后二点的哈巴雪山,我找不到我的同行者,我感到那些穿行在我面前的陌生的面孔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我,我再一次迷失了,就象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小孩,我望着那些落在身上的雪粒委屈得想哭,我幻想着迷失的后果,在这个地方,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能躲在哪里?当雪下得更大的时候,我会不会被这些无情的雪粒掩埋?
还好有小倩,这个美丽可爱的广东女子在山岩的那面露出了头,我认得她头上裹着的黑色头巾,我沿着头巾的方向迅速走去,迎接我的是小倩如花的笑脸,还有堆放在地上的我们的行李。西子姐姐已经开始动手扎起了帐篷,后来荣升为保镖的你说了算也在摆弄他的小窝,我是一点帮不上忙,就跟着荔枝、小倩还有二狗在营地边上享受着美食。——方便面的味道真美啊,我就不说什么牌子了,留给二狗说吧,不然他会控诉我抢他的台词。
雪粒,在那个黄昏彻底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天空很快就暗淡下来。雪粒弥漫在4100米的哈巴大本营,我躺在潮湿的冰冷的帐篷里面,聆听着雪粒砸在蓬布上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夏天,关于帐篷的另一次记忆。那是一次写满了炎热的旅行,在清澈的杉木河岸,我躺在炙烧了一天的帐篷里面,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放上蒸屉的馒头,被灼热,被燃烧。然后还有冰凉的河水,将我的身体带到另一个极端。可是现在,只剩下冷了。雪水似乎浸入了我的身体,浸入我的血液,我的整个身体都是冰冷的,连心都是。
醒来的时候没有阳光,只有星光,还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星空,星星闪得似乎要掉到地上来。远处的雪山在沉睡,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群试图征服雪山的勇者攀爬于山腰,他们的头灯在夜空里跟星星一样明亮。此刻是凌晨四点半,我从帐篷里爬了出来,仰望着星空下雪山的轮廓,我就要亲近她了,我的脚就要踏在她的身上,爬至顶峰。
攀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更是一个迅速的瞬间。我不想过多地描述攀爬的过程是怎样的艰辛和痛苦,因为所有的文字用来描述一座雪山的攀登过程都是无效的,只有自己经历过了才能体会其中的艰辛和快乐。扎巴说他崩溃了,西子说她再也不要爬雪山了,保镖说他很累,我说我第二天一定要骑马下山,就算我们当中体能最好的二狗,应该也很疲惫吧。或者,你会对我们的体力表示不屑,或者你会说,哈巴,那算什么雪山?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我们都是在用自己的双腿攀登,登一座内心深处的雪山。
阿兰.德皮顿说,旅行者到了异国他乡总是喜欢把旅行的表面现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如机场看有没有手推车,出租车司机用不用除臭剂……他们就靠这些细节得到荒唐可笑的结论,比如西班牙极富进取性,印第安人很讲礼貌,或者她讨人喜欢。
所以,我怎么能沿着此般简单的思考,得出结论说,哈巴是怎样的一座雪山。我只是在2007年5月来到了哈巴,看见了哈巴雪峰万年凝聚的白雪。5396米的哈巴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高度,一个象征,扩大一点,是一个愿望。仅此。
真的是处于一种极为疲惫的状态,觉得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清晰的记忆停留在4900米处,4900米以后的记忆是模糊的,更确切地说,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事实,灵魂飘扬在空中,它鉴证了我的身体从4900米上升到5396米的事实,又随着我的身体回到4100米的大本营。我真的登顶了,在保镖的相信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双腿跪倒在顶峰的画面,我记起了那时的热泪盈眶,还有浓雾弥漫的哈巴顶峰。
这夜的哈巴雪山,还是笼罩在一片雪粒之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雪粒,给哈巴大本营上了一层银色的盛装。雪下得很厚,胜过了前晚,只是处于疲惫状态下的我沉睡于梦中,未曾听到风雪的咆哮。是帐篷的剧烈摇晃声将我唤醒的,这是领队在为我们抖帐篷上积压的雪。可是积雪并没有阻挡攀登者们对于哈巴的渴望,他们如同昨日的我们,勇敢地沿着前人留在哈巴的脚印,向哈巴的顶峰迈进。
有人来,就有人离去。我们都只是哈巴的过客。我就要离去了,在这个阴霾的清晨,我穿行于浓雾之中,背对着雪山的方向,远去。
其实我是不舍离去的,不然,在那块深黑色的镜片底下,怎么会有热气的蒸腾呢?我想我应该是流泪了,我的瞳仁上的哈巴的形象,开始晃动,随后变得模糊。我回头望山,望哈巴的顶峰,可是我见到的都是一片无助的白色,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哈巴了?你听见我的细语了吗?还有我的内心为你积下的泪水。
路上还是有雪的,可是跟雪峰的雪不一样了。这些脆弱的雪片经不起阳光的暴晒,融化成水,从树梢上滑落下来。我们就这样穿行在一片晶莹水珠不断滴落的原始森林,似乎就是仙境,当地上的雪彻底消失以后,我们来到了弥漫着浓雾的平坦的空地,不知道是谁在这里放置了三座小木屋,穿插在高耸的树干底端,使我不禁联想到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童话世界里的浪漫的小木屋住着善良的小矮人,哈巴原始森林的丛林里会不会也出现相似的童话?
没有童话,二狗就为我们创造吧。这位善于搞怪的昆明男子拾起了木屋旁的圆木,像大力士一样高举过头顶,之后又爬上树洞,像猴子一样挂在洞口。
走到尖山坪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雨后的尖山坪上,蒸腾出一层薄薄的飘渺的热气,这是一个惊喜,更大的惊喜还是远处的哈巴雪峰,云层从高处直泻下来,萦绕在山间,雪峰露了出来,在云层的衬托下,被阳光映得格外美丽。应该是一种迷醉,我回头望着雪峰,似乎能够看见那些攀登者的艰难的步伐,我又看见了那个身着黄色衣服的身影,她走在大雪坡上,她僵硬的右手握着那把不知道该怎样使用的雪镐,每隔二十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她越走越慢,最后累得躺在地上就不愿起来,但她还是努力,因为她看见了顶峰,就在她的头上,于是,她又爬起来,迈出沉甸甸的步伐,继续爬行在雪坡上。
欢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可爱的同行者们在宽阔的草坪上禧戏开来,他们就象一群没长大的孩子,没心没肺的笑倒在草地上,我觉得自己老了,没有办法参与他们的游戏,就在一旁静静的看。原来,单纯的欣赏也是可以获得乐趣的,我忆起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那些我见过的生长在大山深处的孩子,我的眼晴曾经跟他们一样纯粹,是那种清澈的黑色。
随后,我们进入了牛棚时间。那是因为再上路的时候,雨又开始落了。下得很大,于是我们找了个牛棚避雨。除了羞涩的彝族向导,其他的人都加入了一个简单而又有趣的游戏,这个游戏是我在怒江的时候学到的,本来用于酒桌旁,但现在没有酒,也将就吧。快乐就是如此是简单,快乐就是在牛棚里大声地笑。
我望着牛棚外的景致,那些正在下坠的雨滴,还有挺立在雨滴中的树木。我不知道你是否跟我有相似的感触。这些迥异的树木,似乎是不一样的,但又是一样的。其实,哈巴就是一幅画,我们只不小心进入了画中,穿越了画家描绘的森林。这个画家将最艳最奇异的颜色给了哈巴,这些色彩交错在哈巴的山脚、山腰还有山峰。
回到哈巴村的时候,太阳还高挂在雪山上方,我迫不及待的饮下一大杯可乐,这对于我来说,是三天来最好的食物。我坐窗边,抬头仰望远处的雪山,内心突然涌出一种空洞的虚幻感,可是又那么真实的存在,晒伤的脸庞,劳累的身体,还有环坐在酒吧里的同行者们,同样以一种兴奋而又疲惫的姿态宣告着,我的确是从这个地方出发,到达雪山的顶峰,又再从顶峰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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