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区的大中里是上海最核心、保存最完整的石库门里弄之一。
1600多户人家,7000多口人,住在石门一路、青海路、南京西路和威海路围成的方块里。其中有的老人住了将近70年。
2002年,这块地方被香港兴业国际以13.1亿元的价格拿下,当年的新闻标题这样写———“香港地产巨头激战上海市场,兴业再造新天地”。
同一年,舒浩仑在美国南伊利诺斯州大学拿到艺术硕士学位,回来拍自己的第二部纪录长片,名为《乡愁》。乡就是大中里,他家就在大中里40号,他90多岁的奶奶现在还住在那里。
今年这部纪录片制作完了,6月25日在虹口区图书馆小规模放映了一次,有人鼓励舒浩仑接着拍,一直拍到推土机和吊车出现,还有“大锤砸下的那一刻”。
石库门外:推土机和吊车
1920年代,南京西路上的四明银行是宁波人开的。凭着老乡关系,舒浩仑的爷爷从宁波来到上海做工。用了一大笔钱,他从老乡手里买下了大中里40号的居住权,三代人一住就是70多年。
当年住石库门的人,大多算是城市里面的“中产”。像舒浩仑的爷爷那样在洋行里面做事、且又是外来移民的最为普遍。有钱的资本家住花园别墅,工厂里面的工人住闸北的棚户区。这个是1930年代以来上海的基本居住格局。
王安忆的《长恨歌》开篇就讲石库门,讲上海的弄堂。
“那种石库门弄堂是上海弄堂里最有权势之气的一种。”
“木楼梯是不打弯的,直抵楼上的闺阁,那二楼的临了街的窗户便流露出了风情。”
作为传统的江南民居,石库门有点像现在的“townhouse”(联排别墅)。每户人家都保留着楼下客堂楼上内室,还有两厢,就算建在闹市区,关了大门也能自成一统。门上有铜环,周围一圈石头的门框。一家一家的联在一起,一排排的石库门住宅之间,是一条一条悠长的弄堂。
据说鼎盛时期,上海的石库门占住宅总面积的六成以上,与北京的四合院一样,石库门既是上海的地标、象征,也在狂飙突进的城市建设中,成片成片地被铲平,然后被遗忘。
面对这样的改变,惟一能作的事情,就是趁推土机和吊车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记录它。
“我们不要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突然有一天,当你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故乡没有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后悔了。”这是舒浩仑拍《乡愁》的起点。
石库门里:七十二家房客
石库门一开始严格保证一家一户的格局,作为上海“小中产”标签的石库门,从1949年开始变了,到“文革”期间达到高潮。
舒家的老邻居魏家在“文革”的时候搬进石库门。舒浩仑的爷爷从一个朋友开的纺织厂里拿到一些抵债用的股票,但是单凭这些股票不够称他为“资本家”,充其量就是一个“资方代理人”。“文革”的时候被抄家,后面的一间房子被没收归公,再由房管局无偿分给工人阶级。
于是在手电筒厂上班的老魏一家搬进来了,就是片子当中的“亮亮爸爸”。
这是石库门居民构成变化最大的一段时间,整个住进来的阶层都变了。
“原先就是稍许有一些白领的。那个时候就是有了一些蓝领啊工人这样一些层面的人进来了。”
朱学勤教授也举过类似的例子。“比如永安公司的一户人家,在1949年以前有完整的石库门房子,1949年以后,塞进来几家,塞到1976年的时候,一个石库门房子住进30多家,而且大家共用一个人家过去用的厨房。”
石库门外是日新月异的变化,石库门的弄堂里仍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旧生活习惯。
铁皮门的理发铺子,供应小馄饨和细油条的早点摊,还有每天下午4点多钟踩着三轮车卖青菜的老伯……
这些离“国际大都市”很远、越来越被我们所遗忘的东西,被导演手中的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路透社的一个记者曾经跟舒浩仑去大中里的奶奶家串门。
中途隔壁邻居魏家的女主人直接就进来了。记者问:“你们这边是不是不用敲门就进来?”
“我说这个很正常,一般都是不用敲门就进来的,除非你自己把门关上,或者你自己在家里数钱的时候,才关起门来。就是这么回事。”
至少从人际关系来说,舒浩仑“真的觉得这个是人类比较理想的一个居住状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