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印象
凤凰,不过一江沱水,两岸人家。
一 沱江
我爱这脉脉的流水。
清晨断续的捣衣声中,我穿过薄薄的雾霭,看见渐次分明的波光之下,有轻浅的水草浮摇。错落有致的石头深处偶有小鱼儿摆尾,刹那消失远处。
若肯聊发少年意气,大可随意唤只舴艋舟,泛游于斯。阳光很好,水雾次第散去。唯见画屏如障,两岸翠色逼入江来。
一望浮光跃金,几处渔歌互答,此乐何极?此时不妨粗头乱服,闲散慵懒地斜倚舷边,掬一捧清水洗涤尘俗,遥想梧桐飞花,轻忆雨打芭蕉,别是一番滋味。
二 虹桥 风雨楼
踏上一座始于明洪武年初、紫砂岩石砌就的三拱虹桥,便步入风雨楼。
斗角飞檐之下,推开雕花小窗,凤凰气象尽纳胸襟。南华山麓、吊脚楼畔,小城温婉,流水从容,仿佛时光从此凝固。
午后有清风拂面。依稀有歌声隐绰传来,若有似无地,在空气里流动。张眼漫望,两岸民居鳞次栉比,街面行人接踵,江上游船如织,远近欢笑此起彼浮,唯万名塔静默依然。
不禁纵声长啸,一扫胸中块垒,可以缓缓醉矣。
三 龙街
拾阶下桥,便转入龙阁古街。
骑上单车,悠闲地在人群里穿行,就象许多年前一样。
沿着江水绕城而行,流水旁、跳岩上、水车前,满是平静的、雀跃的、踱步的、奔跑的和依石而坐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欢喜而满足的光辉。
顺着青石板,转入逼仄的街巷。这里多是银饰、蜡染、扎染、刺绣、剪纸、烙画、砂岩画、牛角、竹编,目不暇接,各有特色。
不经意地,却想起苏格拉底在雅典集市上的那句感慨。
他说,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我不需要的东西。
四 饮食
午后,拣一家吊脚楼。
大马金刀地坐于阳光下,临江俯瞰凤凰风物。
夹杂着远处的欢声笑语,有江风徐来。苗家腊肉、血粑鸭、叫花鸡、酸辣鱼、米豆腐、凉粉应有尽有。尽一碗米酒,大快朵颐,不亦快哉?
入夜,街边摊一字排开,蔚为可观。远远望去,风烟四起,直如起火一般。
记得某家腊肉店前挂满一排猪脸。年轻女子见之骇然,避之不及。而我则旁若无人地闲坐此隅,要二两包谷烧,一碟花生米。
依稀暮色中,近观两岸烟阁,远眺千山云树。悠然自饮,斯为乐矣。
五 姜糖
姜糖,凤凰特产,别无分号。
据考,源自清乾隆年间,本是民间治疗伤风感冒之偏方。
当地民间有谚云:女不可三日无藕,男不可三日无姜。若偶不适,便切几片姜,佐以红糖,置于瓦钵煎煮。就滚汤服下,大被一捂,热汗淋漓,次日一身轻快,体复如初。
后有好事者,加入枸杞,制得姜糖。配方言传口授,不见文字。闲时取两片吮含,调口舌燥苦,补精气,润肾肺。
倘伫于作坊一侧,观看制糖,美则美矣,略嫌不足。若得许可,亲手制作,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情。将柔软的姜糖绕于臂间反复拉拽,有甜辣的淡香穿透金黄的色泽渗入鼻息。手忙脚乱之下,偷闲窥见师傅在旁频频颔首,喜不自胜。
制成后,脆甜微辣,提神醒脑。不食则已,食之必尽。果然别有风味。
站在老字号的牌楼下,屈指细数,距今二百余年矣。
六 熊希龄
我不知道如此弹丸小城,竟有这般人物。
幼时有天资,少年露锋芒,有湖南神童之誉。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后点翰林。四十三岁当选民国第一任民选总理。退出政坛后,成为一代慈善大家。为后人景仰。
城北,文星街,院落清雅。
我闲倚栏杆,淡淡地轻拾书卷。于文字间,怀想先生少年时随口应联的急智;怀想先生青年时不畏慈禧,反对清廷签订《马关条约》的胆识;怀想先生壮年时携谭、梁变法维新的激扬;怀想先生中年时拥戴共和,致信促使袁世凯转变政治态度的大义;怀想先生暮年时担任红十字会中华总会会长时募捐济灾的慈悲。
除却沉默,唯有更尽一杯酒。
七 陈渠珍
朝阳宫,即陈家祠堂。
它的主人陈渠珍,便是当年甚嚣尘上的传奇人物,人称湘西王。
他治下的凤凰,俨然湘西首府。在这里,我不艳羡他恃傲气与蒋介石斗狠的自命清高;也不甚关心他凭侠气与贺龙结纳的惺惺相惜;更不稀罕他仗匪气与何键相争的风光无限。这些所谓的英雄功业背后,有着太多的鲜血与白骨。与我无关。
除了西原。
是的,西原。
这个十年前让我泪眼婆娑的藏族女子,这段大半个世纪后依然荡气回肠的短暂爱情。
如今身临其境,恍如隔世。
然后,我去探访陈渠珍的书童,那个不受熊希龄姻亲恩惠、有着四分之一苗人血统的沈从文。
八 沈从文
走进此间同治年初的雅致院落,看见镂花的窗格下,那张旧式书桌。
《边城》,便生于斯。
我喜欢从文先生的文字,没有书卷气,亦非经院派。他是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一个被边缘化的浪漫者,宁静淡泊,遗世独立。他沉浸于精神的静观,以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特立独行。
先生在与丁玲的信中自评用笔离群。季羡林先生也说,在所有并世的作家中,文章有独立风格的人并不多见。除鲁迅先生之外,就是从文先生。对此,吾深以为然。
旁人皆道先生通达世情,我偏认为他不知世故。传世之文,一篇足矣。我并不为先生因此荒废的后半生遗憾,即便他在那没有办公室的午门楼上担任讲解员,一待十年。
其后先生转工文物,成就斐然。这一番改行,汪曾祺评道,可真是亦悲亦喜,悲喜难言;亦得亦失,得失难言。步入冷径仍采花,花非昨日花,人非昨日人。
先生自己也曾写道,我在这里每天上班下班,从早七时到下六时共十一小时。从公务员而言,只是个越来越平庸的公务员,别的事通说不上。生活可怕的平板,不足念。每天虽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实许多就不相熟。自以为熟习我的,必然是极不理解我的。一听到大家的笑声,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命浮在这类不相干的笑声中,越说越远。关门时,独自午门城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
就在这平淡的平庸之中,就在逆来顺受的境况之下,先生在被罚打扫女厕所,继而下放农村走投无路之际,仍可在给老侄儿的信中,很诗意地写道:“这里的荷花很好……”
所以人品文风之外,我更倾慕先生的淡泊与从容。我甚至自私地认为,未通读先生十八卷全集之人,无资格评价其人其文。即便郭沫若斥之为桃红色作家,是看云摘星的风流小生,我对其喜爱不减。
若将凤凰比作烛台,先生便如灯火。而我,是循光影而来的飞蛾。
六 黄永玉
我喜欢这个衔着烟斗的小老头儿。
当今住世之人物,我最喜欢两人。
一位是季羡林,一位便是这位从文先生的老侄儿,黄永玉。
他的作品,无论水彩素描,无论雕塑图章,无论散章短句,有神气,无匠气。
这个十二岁始闯荡江湖,自称湘西刁民的人,在我看来,简直惊为天人。他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有“无数山楼”,在北京有“万荷堂”,在香港有小居,在凤凰有“古椿书屋”、“夺翠楼”。尤其是万荷堂前,植下荷花无数。关门泼墨,临风画荷,真是酐畅淋漓!
其文星街上的居室厅堂,有幅妙画。上画一老头袒胸露乳,赤足安卧宽椅,一老妇慈祥堆笑,怡然饲鸡。案前有花,几上有茶,两人鸡皮鹤发,悠闲自得。额有题记:“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怎不令人绝倒?
我读过他的一本《比我还老的老头儿》。若说从文优雅而文字精致,那么黄老头儿这般性情中人,则嘻笑怒骂,大俗中见大雅,散淡极致。当钱钟书、李可染、张乐平、林风眠、黄苗子的音容渐远,当世尚存黄永玉,当真是上天的恩赐!
此人富贵、长寿、睿智、闲适,既懂得生活的艺术,更知艺术地生活,真正是享尽人间之清福。莫非神仙?
感慨之下,想起他在追忆张乐平时写下令我惊艳的那一句话:“一梦醒来,我竟然也七十多了!他妈的,谁把我的时光偷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