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颗星星的陨落，别了，安东尼奥尼

7月30日，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伯格曼去了，安东尼奥尼也去了，惋惜之外，唯有道一声再道一声走好，天堂里人来人往，两位大师联袂同行、相信不会寂寞，尽管伯格曼对于安东尼奥尼似乎有所不敬的言辞。两位同是欧洲电影大师，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双峰对峙，如今95岁高龄仙去，可以称得上喜丧。我们不必过于悲伤，安东尼奥尼电影的精神不灭，然而意大利电影后继无人，才是最大的失落。

别了，安东尼奥尼，中国曾经伤害过你，但你的《中国》却是真诚无比，你是带摄影机旅行的观察者，更是对平常生活的反思者。当年的中国政府，希望左派电影人拍摄出高调鼓吹文化革命成就的电影，但是安东尼奥尼只忠实于自己的眼睛，将镜头对准中国最一般的老百姓，他们的工作、生活和闲暇时光，甚至于发呆，《中国》不是宏大叙事的作品，当然不为以轰轰烈烈为乐事的江青等人所接受，于是展开了全国性的轰轰烈烈的批判，那个时代在中国电影始终是政治性产物，安东尼奥尼在整个事件中表现出了一个知识分子所有的良知和气节，在这一点上，他比众多为斯大林的强权政治和文化革命大唱赞歌的诸多旅行者要有骨气和有见识的多。如今，我们相信不同信仰、文明、文化之间，确实可以相互感念对方，而在所有的沟通渠道中，电影是最重要的手段。如今，我们想再看回1970年代的中国，回望中国人的普遍生活现状和生存状态，当年国内摄制的众多宣传品已经无法再看，而《中国》则闪现出熠熠生辉的人性光芒。

因为安东尼奥尼说过，“今天的电影应该系于真实而不是逻辑。”于是有了《中国》，有了《放大》。《放大》是部奇特的作品，无限可能的结尾，对于那个时代的电影，具有极大的突破。欧洲本具有强悍的逻各斯传统，穷尽各种方向探寻真相，但是安东尼奥尼告诉你真相可以不存在，第一历史在第一现场，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真正去还原他，这是当下哲学在电影上的胜利。安东尼奥尼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旁观、审视并剖析这个世界，作为出生于1912年的外省青年，在拥有了足够的自信和敏感之后，于1939年来到罗马，这一年，另一位大师费里尼也同时到达罗马。两人都在艺术杂志工作，其中安东尼奥尼与《电影》有约。

当年还是墨索里尼的统治时期，二战正酣，但是却走出了几位新现实主义电影大师，所以说意大利民族真是具有奇特的禀赋。安东尼奥尼在做杂志编辑的同时，也在做撰稿人和拍摄短片。在他29岁时，曾经这样写到：“如果不严肃地介入社会，那就创造不出艺术。”他的电影，具有诗意、孤独和多重的涵义，但是现实服务于电影，又总是能捕捉到演员所不能理解的气质。安东尼奥尼不在于所谓的剧情，但是始终控制着电影的走向，对于现代人的各种危机有着冷静的洞察，他们处于茫然的人际交往中，在家庭、社交和情感方面无所适从，而社会并不能提供方向，犹如孤岛上破旧的灯塔，惨淡的光芒不足以照亮现代人的内心，自闭、自杀、自艾都是真实的现象，安东尼奥尼没有受到多少宗教的影响，因此更能够描写出后现代人的荒诞镜像。

“妈妈，我现在熟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这句犀利的台词，并不是中国短信枪手的创作，而是《奇遇》的奉献，但就是这部形容人际关系脆弱的电影，在意大利本土却遭到一片嘘声和质疑，好在戛纳电影节给予了表扬，从此安东尼奥尼就致力于现代主义色彩的创作，采用隐喻和象征手法，故事架构灵动、结局开放、经常令观众感到眩晕和分裂。安东尼奥尼善于在流行文化中找到核心价值的易变性，拍摄于伦敦的《放大》，就很好的利用了类型电影然后改变了侦探片的一般处理方法，用各种随时可能出现误读的意象来挑逗剧中人和观众，最终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迷失自我。照片只能呈现出局部的真实，当它放大，真实会随着放大而分解，并且丧失其意义，只剩下含糊的颗粒。这种对世界的描摹方式和判断，很有东方的禅意，与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在哲学气质上，有着很大的相似性，或许这也是他们合作《爱神》的前缘之一。《云上的日子》在维姆·文德斯的帮助下拍摄完成，同样是一些片羽鸿爪的奇遇、玄思和梦幻。当安东尼奥尼老了，《云上的日子》和《爱神》才给了观众一些安慰。

在集锦片《爱神》中，安东尼奥尼奉献了他最后的电影创作《危险倾向》，瘫痪的老人讲述了一对中年夫妻的爱情危机，年届四十的夫妇，彼此再也无话可说。本片似乎是安东尼奥尼整个电影人生的自我影射，可以将丈夫看作是电影导演，寻求刺激、新意、灵感。当二人关系濒临绝境，丈夫与一位个性开放的年轻俏女郎发生了一夜情，但他的欲望却未能得到满足，倒霉的事倒接踵而至－－妻子与俏女郎竟然不期而遇。老导演将爱神物化出来，但是爱／性的能与不能，都似乎是无力，这其实是安东尼奥尼一贯主题的再现，冰冷的社会、荒芜的关系、物质对人体和精神的多重束缚。她和她在海边一丝不挂地在蓝色的空气中徜徉，彼此注视。而他却始终感到不完满，爱如何达到，就好像电影中人在打着没有球的网球，但是撞击声却历历在耳，提醒我们无论那是梦还是现实，都需要激情来保持。城堡、湖泊、床第；行走、争吵、做爱；茫然、困顿、兴奋－－海，或是微澜，偶遇，还是相伴，在于心的体认。

安东尼奥尼总是将自己的创作，放置到危险的境界。“一旦电影完成，我才明白自己的意图。”放大中的摄影师，面对照片其实是面对含糊的颗粒，真相早在拍摄的刹那流逝。然而《职业：记者》中的主人公，却在角色扮演和死亡冲动下，从暗淡的工作生活中跳脱出来，最终以死亡走向新生。在《夜》中，他向艾略特致敬，尝试以现代诗的方式来自由的拍摄，表现手法绝对自由，犹如他的油画一样充满诱惑力，山水在地平线之外。

回顾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放大》的网球声，宣布现实的多种可能。而从《奇遇》对爱情的恐慌和逃跑、《夜》的独孤、婚礼失败，到《蚀》对自由的恐惧、《红色沙漠》的幻想和骚动，女性都不能妥协，但也很难面对现实，追求完美导致自我与现实的决裂。男人们更是追求性与死亡的冲动，理性和本能始终在相互战斗，《旅客》是一场超级游戏，最后把自己玩死；《奥伯瓦尔德的秘密》，最后杀人自杀，把不能说的秘密说出之后，倾听者和倾诉者都死了。安东尼奥尼电影创作的中期，对于现代人的冷漠自私、人际疏远、自我迷惘都做出了精彩的揭示。相对来说，安东尼奥尼最后几部电影，具有更多的温情，《一个女人的身份证明》讲一个电影导演寻找女演员和感情的故事，充满了岔路和偶然，最后导演觉得自己像一颗小星球一样孤独，在宇宙中翱翔，只是为了到太阳系看物质如何分配。

别了，安东尼奥尼。纪念是为了更好的铭刻，尤其是在如今电影大师稀缺的时代。人性本恶？人性本善？安东尼奥尼的电影中未必有答案，但是过程精彩。安东尼奥尼、伯格曼、杨德昌、费里尼、塔尔科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黑泽明，这些近年离开人间的导演，可以在天堂一起拍摄集锦合集了。